2017年10月24日 星期二

告別曆


北緯25度的城市,雲層緻密,以致路樹影子與細節界線一樣曖昧不明。直到鼻頭不再沁出細細汗珠,空氣嗚咽,才確定入秋。對濕度與色溫敏感的人來說,分手還要先看節氣,夏末秋初不是道別的理想時分,沿著時間軸繼續前進之際,腳下不時傳來啪啪脆裂聲,常青樹的國度沒有落葉,低頭看,原來是逐片剝落的回憶。但畢竟是季風亞熱帶,來不及乾燥粉化的碎片被時間踩入腐植質,泌出軟軟霉味,緩緩沉入大腦白質。

有時也要翻翻月曆,初一十五不宜夜深獨醒,以免引發腹中酸水的朔望大潮,一不小心從眼眶漫出,淹沒一床棉被。水往低處流,宜保持直立體姿,用大量影集堆起防波提,往水中投入各式祭品,安撫一腹波濤,如此可得暫時安寧。

2011年10月21日 星期五

一個地球 兩個世界

兩個月的打工為我帶來一筆不小的金額,付了房租後,手頭還挺寬鬆,加上整整三個月完全沒有經手金錢的真實感,回到富裕的歐洲,舉目皆是刺激購買慾的廣告. 記得回歐洲後的第一次超市採買,幾公尺長琳琅滿目的糖果零食區讓我震撼不已. 廉價的碳水化合物以各種不同的顏色形狀登堂入室, 但有多少停下腳步的消費者會清醒地問自己:我們需要這些嗎?

我的工作環境在該國是屬於頗為富裕的.拿著不比法國最低薪資高出多少的薪水,食衣住行卻都有專人照顧,中產階級的我在此之前還沒過過有人服侍的日子. 這兩個月,我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卻極簡的生活. 雖然冰櫃的各式酒水可以隨我取用,但我還是獨鍾礦泉水. 幾乎所有入口的食物加工都出自廚師之手不假他人. 在餐廳工作,最不缺的就是食物. 但是極少食品. 這是一個極爲貧窮的國家,首都內僅僅有一隻手可數出的超市,但售價卻和法國不相上下. 當地人普遍貧窮,渴了喝生水,餓了吃玉米和少數魚肉類. 一包小熊軟糖對他們來說是奢侈品. 零食是用來滿足非關生存的口腹之慾,然而他們卻僅能維持溫飽.

從反省中回到超市,面對眼前過度包裝和加工的食品,我同時感到愧疚和厭惡. 我徹底了解到人需要的僅僅是那麼一些些.我們卻在所有的慾望都被滿足之後還不滿足,於是創造出新的慾望,並讓他看起來好像是不可或缺的. 簡單的生活並不克難,甚至可以排精神的毒. 但偶爾我還是拒絕不了美麗的物品. 擬定每週採買清單時時常在美味料理和極簡季節料理之間徘徊. 朋友撿泥說想要沒有慾望也是一種慾望.

回到法國後,整整一個月我徹底沈溺在線上商店,買遍了所有我想要並負擔的起的東西後,我感到一陣厭倦.
現在我想要抱著我的狗,在森林厚軟的落葉上打滾,把滿地的橡樹果實當成寶物一樣放進口袋,數著一路上看見幾朵蘑菇.

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

第一印象

六月二十三日,我乘上法航的班機,飛往一個陌生的洲. 正午的地中海是一片湛藍,晴朗的陽光照著海面閃閃發亮,即使在高空也感到刺眼. 居住法南七年,陽光對我來說並沒什麼稀奇,更遑論海灘. 南歐風情只對法國以北的居民有吸引力,畢竟是多雨陰溼的國家,難得有能曬得一身乾爽發燙的機會.

不一會兒我便對一成不變的景色厭倦,整個人佔據三人座,蓋上毯子便睡起午覺. 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醒來,聊勝於無地向窗外瞥了一眼. 還是豔陽高照的下午,蔚藍的地中海早不知到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 深褐色的沙因為風,形成一圈圈的旋渦狀花紋. 對於這從沒見過的景象,對沙漠毫無認識的我,在高空頓時失去空間感. 就這樣,我盯著沙漠許久許久,直到旋渦逐漸淡去,地面上開始出現或許是道路的平坦處. 或許也並不是官方真正的道路,頂多只是人車慣走的路徑吧? 唯一不變的是土地的顏色,依舊一片深褐,真正的不毛之地. 簡直無法想像在此處會有人類的聚落. 太陽漸低,原本一望無際的深褐此時開始和昏暗的天色慢慢融為一片帶有威脅感的黑. 隨著最後一道陽光消失在地平線,飛機變成方圓百里內唯一的微弱發光體. 除了自己的倒影,再也無法從窗戶窺見什麼. 現在我們飛行在絕對的黑暗中. 少了轟隆的引擎聲,我會錯以為自己靜止在異次元.

隨著接近目的地,地面上出現了稀疏的路燈,大約指出城市的範圍. 但由於光線不足,難以判斷和地面的距離以及城市的面積. 除了冷清的路燈,再也看不見百姓家的燈火. 記得某年返台,時間雖已不早,但寶島燈火通明,遠遠便可在一片汪洋中辨出北海岸的輪廓,流動的光點很是一番車水馬龍的況景. 此時此刻的首都卻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小鎮都還要冷清.

步出機艙的同時,迎上的是一團悶熱的空氣. 濕度適中,無風, 但高溫總是伴隨著窒息感. 機場建築小的令人以為是火車站,沒有航廈之分,唯一的建築物應該是海關兼候機室,在夜色中並不明亮,日光燈看起來頗爲疲倦,硬體是落魄的,但海關人員和旅客卻很活躍. 機場沒有清新的空調,沒有免稅商店,沒有清晰的廣播指引旅客,海關比巴黎的地鐵閘門看起來還要容易闖過. 由於機場前後門總是門戶洞開,在這裡昆蟲無所不在,螞蟻,白蟻,還有手掌大的甲蟲皆隨處可見,無論是旅客或是當地人,對此似乎司空見慣,我是唯一手足無措的非洲新手.

正在試著加入過海關隊伍之際,一位穿著傳統長袍的當地人微笑地晃近我. 在當時的我看來,所有的非洲人都長得同個臉孔,也全部隨時想要揩油. 這是老闆派來接我的人,阿巴. 機場的管制頗為鬆散, 但也意味著走後門並不困難. 阿巴要了我的護照和黃皮書,叫我跟著他,就這樣連隊也不用排,等他和工作人員交涉幾句就結束了. 每當有人問起我對這裡的第一印象,我總是想起機場的景況. 我有點驚訝,然而並不討厭這混亂的秩序.

2011年4月13日 星期三

總是晚了一步

上個禮拜的南法天氣晴朗高溫,春裝還來不及換上就被迫拿出夏天的衣服. 各式各樣的花朵開滿每家的院子,走在住宅區靜謐的巷弄裡,光影花香貓咪,再趕時間也頓時生出愜意的錯覺.

答應媽媽要拍下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紫藤,還有較少見的白色品種.充滿靈氣. 懶惰如我,一拖再拖,想這南法的陽光總不會隔天變臉,拍照一事便擱至今日. 經過兩天強風摧殘,紫藤已瘦弱的不成串,只剩下光禿禿的枝蔓. 於是聊備一格地隨手拍下街貓胖虎, 以及誰家的茉莉和玫瑰. 突然沒來由地想起子欲養而親不待. 拍下生活片段連奉養的邊都搆不上,而我連這點也做不到,對媽媽充滿慚愧.

2011年3月31日 星期四

距離

十年前的我,喜歡和好朋友膩在一起,物理上的零距離對於青春期的我而言,等於完美的默契. 更不用說和男朋友們,緊迫盯人是他們最常抱怨的一點. 精神上的不安全感,需要靠物質上的占有得到些微補償. 一度以為,自己黏人又依賴.

青春期早已離我遠去,男朋友來來去去,逐漸發現,原來我是一個冷淡的人. 該說是過分獨立,還是因為強烈的控制慾使我無法和任何人分享. 尤其是空間的分享. 在我20平方米的小套房,除了自己,我容不下任何一人. 太擁擠了. 五分鐘過去,我開始焦慮,看著地上的頭髮,灰塵,為什麼任何人的來訪只會為我的空間整潔帶來破壞. 我必須壓抑著強烈想要打掃的慾望,但這使我越發焦躁. 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有病態的偏執,一天至少兩次的清潔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瘋狂.

又,母女之間,除了血緣,我們是獨立的個體. 我所面對的難題是只屬於我的煩惱. 我的厭世,我的無病呻吟,我的頹靡,我母何罪有之? 我首次體會到母親傳統且迂腐的一面. 我的憂鬱在她眼中,竟是因為她教養不當,或是造了孽而受的懲罰?! 她期望在我身上看到什麼? 我可以讓你看見任何東西,除了希望.

我很享受並滿足於半徑十公尺的孤獨. 偶爾越界的貓們是永遠受歡迎的驚喜.

2011年2月19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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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自己的舊網誌,我很驚訝. "原來我文筆不差嘛!" 對那些細微的情感,氣味,只有我才看得見的細節,我曾經是很享受發掘這一切的,就像世界有了一個新的意象,但只有我才知道通關密語. 偶爾我也嘗試分享秘密,但對牆頭的蝸牛或乳牛花紋的慵懶野貓著迷是會惹人訕笑的. "喔" 這大概是最常得到的回應. 可惜了,通關密語擺在眼前卻視而不見,所以在我的世界裡,我不得不當獨行俠,並不是喜愛孤獨才作如此選擇.

網誌停擺於2009年,差不多是我發病時. 沒有力氣為了他人的回應寫文章,甚至收集資料. 網誌的初衷只是因為有太多太多的感情和記憶,要是不挪到別的地方我怕心就要爆炸. 更怕隨著時間,這些記憶變質甚至風化,即使記憶本身就是主觀且不真切的,甚至是被捏造出來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這些一個推著一個前進的當下留下些什麼.

生病以來,我只感受到疲憊,不只是肉體上的. 心靈上更有一股墜落感,永遠觸不到底,我不怕落地瞬間的疼痛,只想逃離隨之而來的失速. 又或者其實我根本沒有移動,因為一切都是靜止的,世界安靜到像我闖入了一幅照片,唯一的氣息是我,但一點也不令人振奮. 不確定是自己的感官失去作用抑或是我的確身處一個錯誤的靜止時刻.

二月十八晚上,拖著垃圾箱到門口,這晚並不冷,微微的風並不惹人頭疼. 微涼的空氣中飄著花香,這才驚覺竟已是春天了.